他到家后的第二天,就来看我,和他姐姐一起。他的头发剃得很短,个子又抽高了一些,还是那么瘦,皮肤依然不好,满身都是烟味。但他进屋的时候主动换了一双拖鞋,袜子洗得白白净净,他把地毯对折了一下,坐了上去。看到书房里摆满了娃娃,问我,能躺在里面拍照吗,我点点头,他兴奋地搂起娃娃摆姿势,逗得他姐姐大笑。
我问,有没有和人打架呀。他说有,但都是别人和他挑衅。我问他饿吗,他说饿。我撕了一袋面包给他,冲了一杯咖啡。我问他姐姐,能喝吗,她说行。烧水的时候,他把外套脱了,在客厅里打了一套拳,有模有样的,和我说,寝室里没供热,每天睡前都要运动一下,不然太冷。他姐姐说,你看他胳膊,都有小耗子了呢。他说,看以后还有没有人敢欺负你了。我也跟着笑起来了。我说你还真是个孩子啊你。
外公假装睡着了。我们都在旁边不发出声音。他看到了,就脱下帽子,手套,围巾,一块一块地盖在外公身上。那时他5岁。人见人爱。是个脑袋大大的,家里最小的,小萝卜头。
外公去世时,我们抱在一起哭,这对我们都很突然,在灯火通明的夜里,只能轮流在外公的嘴唇上擦着温水……他留下了外公的一块手表,我留下了外公的一条腰带。都是外公佩戴了一生的东西。我曾经想把手表从他的抽屉里找出来,看一眼也好,但他锁得很深,而且,从来也没有打开过。他不提外公,我也不在他面前提,但他偶尔会说起从前的事,用急促而热爱的口气。